算法之上,新大众文艺里普通人的苦与乐

时间:2026-07-17 05:44:06来源:云北源资讯网 作者:探索

从网络文学到电子游戏,算法之上再到近年来爆火的众文短视频与微短剧,“新大众文艺”已演变为一股不可逆转的艺里文化潮流。它不仅在国内掀起热潮,普通更跨越国界,苦乐在异域文化中生根发芽。算法之上

在此进程中,众文算法平台扮演了关键角色:一方面,艺里它降低了创作门槛,普通让散落于民间的苦乐创造力充分涌流;另一方面,依托人工智能的算法之上分发机制,优质内容得以突破圈层壁垒,众文触达更广泛受众,艺里甚至为文化出海铺平道路。普通

围绕这一现象,苦乐观察者网与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周志强展开深度对话。周教授系统阐释了“新大众文艺”的理论内涵,剖析了中国文艺在数字时代的转型逻辑,以及算法平台如何重塑文艺的生产机制与传播生态。以下为对话实录。

周志强,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南开大学当代审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,主要研究方向为文艺美学与中国大众文化。

技术赋能×想象解放:大众生产力的双重引擎

观察者网:您近年多次提出“新大众文艺”概念,指出以网络文学、微短剧、电子游戏为代表的新型文艺形态,在算法驱动下完成了从“被表达”到“自表达”的范式转型。在您看来,算法平台是否是新大众文艺大规模生成和流通的技术/物质基础?它是否正在重塑“大众性”的定义?

周志强:首先,新大众文艺的典型范式包括网络文学、电子游戏和微短剧,即所谓的“新三样”。它们的发展建立在数字文化与技术平台的基础之上。

其次,新大众文艺与数字平台关系紧密。若没有中国大量为普通大众提供发表媒介、空间及算法流量管理的数字平台体系,新大众文艺难以达到今日的繁荣。

数字技术让人人皆有机会成为创作者,这是新大众文艺产生的契机,但并非唯一原因。中国互联网起步虽晚,算法技术亦非全球独大,为何能产生如此广泛且具全球影响力的新大众文艺?为何网文、游戏、短视频出海不仅是翻译传播,更引发了基于原作故事的二次创作(同人创作),从而落地生根?

这背后有两个关键因素:
1. 人口规模效应:中国巨大的人口基数提供了广阔的市场与接受基础,激发了旺盛的创造力与生产力。庞大的人口基数也催生了更多样化的文艺形式。
2. 想象力大爆发:从网文三十余年发展,到游戏崛起,再到短视频、微短剧爆发,中国正进入想象力大爆发时代。新的故事、人物关系、世界图景及对现实的理解层出不穷。例如《长乐里:盛世如我愿》、《黑神话:悟空》等作品,对传统文化进行了花样翻新。

我们正通过多路径叙事、涌现叙事和重构现实叙事来表达对世界的理解。这是平台、互联网、数字技术与想象力解放大众生产力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
观察者网:新大众文艺与传统大众文艺有何本质区别?

周志强:新大众文艺的“新”体现在五个方面:

第一,大众主体的转变:从“城市大众”到“知识大众”。
传统大众受教育程度低,缺乏创造能力,且主要指城市平民群体。上世纪30-50年代延安文艺打破了这一局限,创造了由农民、手工业者等构成的新大众。
如今,2024年中国受过高等教育人群达3.06亿(占比约21.7%),人类历史上未有国家达到此规模。我称之为“知识大众”“知识型大众”
* 特征:他们不仅有审美消费需求,更有强烈的文化表达欲望。他们围绕文艺作品组建社群,依据自身经验创作文艺作品。
* 影响:知识大众成为新大众文艺的核心发言者,其影响力辐射至未受高等教育群体,后者通过模仿学会使用数字媒介。
* 结果:大众文艺由“以接受为核心”转向“以创作为核心”。创作与制作变得至关重要,作品不再由报纸、电影、电视等机构统一协调,每个人既是扮演者也是接受者。
* 地域突破:打破了以城市为核心的传统,小镇青年、农村农民及城乡流动人口均可参与生产。

图:2016-2025年中国高等教育毕业生人数(数据来源:国家统计局)

第二,传播方式的变革:从“单向媒介”到“小屏/掌心文化”。
* 平台角色:平台需将制作者权利让渡给大众,更多起引导和提供空间作用,与创作者融为一体。
* 传播路径:传统媒介(影院、广播、电视)是单向的。新大众文艺借助“小屏文化”或“掌心文化”,实现伴随身体行为的自传播。这是一种感觉与媒介结合、深入身体感受维度的传播方式。

第三,观念的更迭:从“审美高度”到“生活伴随性”。
* 价值定位:新大众文艺的价值观念低于传统大众文艺的高度,但高于日常生活的普遍道德。
* 基础:其创作基础源于未被满足的文化消费需求。同一收入层次群体在价值层面达成共识。例如,“县城文学”虽在县城内自娱自乐,但其价值观构成了新大众文艺的隐形基础,因其最容易获得认同与传播。
* 范式转变:核心不再以人文主义美学为范式,而是转向非审美的文化消费。传统大众文艺以美学为核心,新大众文艺则以生活经验为核心,生产关于我们生活基本样态的作品。它不以无功利的美学审美为目的,而是与伴随生活的行为相关。即从“审美关照性”转向“生活伴随性”

第四,作品形态的多样化。
除网络文学、电子游戏、微短剧外,作品形式千姿百态,远比过去丰富。

碎片化时代,平台肩负着促进社会共识的责任

观察者网:平台既掌握生产工具(如AI大模型),又掌握传播渠道。您认为平台如何为新大众文艺创作赋能?

周志强:平台经济已形成规模效应,不仅提供技术与生产工具,还通过汇总数据流量经验,形成社会总体情感的大型数据库,成为我们认知、感受和表达经验的核心。
技术迭代赋予个体独立发表完整作品的能力(如个人拍电影)。平台可能成为新大众文艺的核心,也可能是过渡。但AI的发展趋势是让个人具备像平台一样运作的能力。

观察者网:算法推荐在传播中作用巨大,它补充了人工排序,用户喜好决定推送内容,创作者也据此调整方向。您如何看待算法推荐的作用及其对技术赋能的影响?

周志强:算法推荐目前很重要,但可能是过渡产品。未来社会的量化管理将极其庞大。尽管如此,平台在数据流量管理上的优势不可否认,其技术赋能体现在以下方面:

  1. 生产流程分解:平台运营不再仅关注流量管理,而是将生产过程分解——将顶流作家、好作品、好创意拆解为流水线。一旦有好网文,迅速改编为短剧、动漫,再转型游戏和影视。这种模式吸引好故事生产者,形成良性读者群。平台首要工作应从追求流量、利润,转向为新大众创造优秀、典范、上游的产品。
  2. 数据资源转化:平台掌握的数据规模是重要资源。AI具备数据感知力,平台无需将资源交给第三方,资源本身即可创造新花样。平台应着力于技术革新、故事创新和文艺形态创新,赋予AI更强的探索性。
  3. 经济组织力:新大众文艺拥有庞大产业规模,能带动周边经济发展(如玩偶、故事消费、城市形态、行为规划等产业链)。例如,《黑神话:悟空》推出后七个月内,山西出现八千多家旅行社,电子游戏改变了中国人的旅游版图。只有平台能衍生出如此广泛影响力的经济。

然而,中国平台需警惕两大问题:

  1. 缺乏耐心资本:风险资金涌入导致资本耐心降低,难以看到对长线好作品的培养,多为短平快产品。平台资金汇集后快速流出,不愿成为从数字技术开发向产品升级迭代的长线公司。中国应把握风险资本时代,培养高科技及艺术迭代发展的耐心资本。
  2. 数据保守主义:平台以流量为王,采信绝大部分人的数据,导致产品若无人看则无法推广。但新大众文艺具有探索性、冒险性和独立性。平台经济需建立既追求经济效益,又注重社会价值效益的管理模式。

观察者网:碎片化时代,用户更倾向于接触喜欢的事物,可能导致对文艺敏感性降低,如网文同质化、追求“爽感”。如何避免被“爽感”淹没,创作出更符合期待的文艺作品?

周志强:好作品未必是大众皆喜之作。“爽”并非新大众文艺的核心。虽然多数网文、游戏、短剧以“爽”为核心,但经历“爽”的生产后,会进入“痛爽”时期——抽象的情感并非永远具有吸引力。
* 核心观点:“爽”不是至高标准,温暖或爽感皆非终极目标。真正的好作品往往是“痛爽型”的。“痛”包含普通人生活的真实痛点,是当下社会条件下人生命中独有的抑郁与遭遇。
* 真实处境:有魅力的作品表达人的真实生命处境。它不再是英雄文艺,而是普通人的文艺;不再讲述主角光环的爽,而是以主角光环映衬配角的痛。每个爽点背后,往往隐藏着一个社会痛点。
* 出路:回到生活中真正的生命处境。不应只是抽象情感,也不应将每个人独特的生活经验改为能表达所有人的普遍感受。许多新大众文艺作品的真实性,只能通过有同感者的共鸣来感知——这是传统文艺中从未有过的表达。

观察者网:平台(如抖音、番茄)应发挥什么作用,让代表新大众文艺的优秀作品(如“痛爽”型作品)被更多缺乏了解机会的人看见?

周志强:平台相比传统文艺生产单位,巨大优势在于推流能力。新大众文艺诞生后,社会共识系统不再稳定。碎片化内容兴起,加上平台去中心化表达机制,使得共识难以形成。平台应承担起搭建社会共识系统的责任。

在新大众文艺时代,只有拥有大量流量、顶流创作者和良好受众状况的平台,才能形成有价值观念引导的、积极的新社会共识。平台不仅要服务于生产、市场和流量,更要向社会效益、社会价值和认知提升靠拢。

我近期提出“芯智文化”概念:
* “芯”:指算法。
* “智”:指智慧含量,即作品含有的知识量。
* 内涵:将自我启蒙与数字启智相结合。

这才是未来新平台的出路及竞争胜出的根源。趋势已现:网络文学好作品迭出的平台,其凝聚力和影响力日益提升。引入“芯智文化”,对平台而言不仅是价值导向,也是利润导向——哪个平台有助于建立价值供给共识系统,哪个平台就拥有最大市场。

图:「黑神话:悟空」遇见山西——古建数字艺术展中光影下的悬空寺。新华网

文化出海的三重进阶与转型

观察者网:以小说、短剧为代表的流行文化是文化出海的典型案例。但部分外国网友因短剧中虚构情节(如一言不合扇巴掌)对中国人的生活产生曲解。我们不愿短剧形象成为刻板印象,但短剧确实更易传播。您如何看待此现象?如何平衡理想与现实?

周志强:网文和短剧出海目前经历两个阶段,未来可能有第三阶段:
1. 第一阶段:价值观念的输出(作品翻译成外语走出去)。
2. 第二阶段:故事型的输出(变成海外IP,链条式生产,二次创作为生命力所在)。
3. 第三阶段(未来):伴随故事型输出,引导价值观念输出,引发全球性对中国故事的续写,书写人类命运共同体中每个人的经验模式。

目前,中国出海正从第一阶段向第二阶段转型,进入二创时代
* 基础:作品拥有广泛受众,为出海提供引导;算法及AI翻译技术使出海更容易。
* 算法情感:算法形成相对稳定的“算法情感”,优点是主题清晰、表达精准;缺点是不能表达人的真正经验。
* 建议:将算法生产与人的生产结合,借助算法智能,引导算法情感与人的真实生活经验相耦合。

目前出海根源在于可交换的情感(如恋爱、甜宠)。算法情感产生共享文化概念,形成共享文化。因此,目前出海在价值层面基本呈现共享文化状态。

最后,关于AI与出海质量:
AI使出海作品质量空前提升。我曾问一位获百花奖、茅盾新人奖的网络作家:“AI对你意味着什么?”他答:“意味着我的敌人。”他将部分情节或结尾交给AI,自己则去写AI写不出的情节。
中国新大众文艺呈现想象力大爆发,正是算法情感的结果。人与AI的斗争博弈,本身也是创造更高质量文艺的途径。
因此,网文出海及文艺出海,应朝着高品质、具有人类共享性质、具有更高智慧含量的作品方向转变。

图:短剧在海外爆红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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